远藤周作以天主教主题书写闻名于世。(立绪提供、路透) 策展人(本报资料照片)

日本小说家远藤周作(1923-1996)的《对我而言神是什幺?》日文原版在1983年面市,稍微透露了他本人信奉天主教的心情。这本书比他最有名的天主教主题长篇小说《沉默》(1966)晚了17年、比《深河》(1993)早了10年,算是远藤写作生涯的中、晚期作品。此时此刻,人心普遍惶恐浮躁,国内各种宗教团体跟社运团体(如同志运动、环保运动)积极联盟或对抗,国际仍以宗教之名引发各色政治光谱的抗争或反动;远藤的这部中译本虽然迟到,却适时提醒我们再一次正视宗教。

低调地分享自我探索过程

提供读者信教捷径的书在市面上很多,但远藤这部标明「对『我』而言」的书并不属于这类──此书重点不在向别人(读者)说教,而是作者跟读者分享他自我摸索的感觉。书中,远藤明确表示他不写基督教小说(宣扬宗教之作),也不写护教小说(坦护基督教名声之作)。这部几乎不曾扬言励志的书,不但没有热情鼓励读者信奉天主教,反而喃喃地说:啊,你们还是先去跟你家附近的教区神父谈一谈再说吧。远藤并一再表示,自己会成为天主教徒,并不是深思熟虑各种宗教之后的理智抉择,而只不过是因为家人信了,他就跟着信。他甚至再三将自己的信教类比为被长辈指派妻子而结婚,没有经过自由恋爱的阶段,但久了就成为生活习惯,懒得去改。

如此看来,《对我而言神是什幺?》好像充斥着作者的玩笑。但对于这个特点,我有三点想法。一、虽然远藤以严肃的天主教主题小说闻名于世,但他本人也以「狐貍庵」诙谐小品着称(可参考《狐貍庵食道乐》,麦田),读者不妨宽待作家既严正又谐趣的多重面貌。

二、「谈自己」对小说家来说是难以拿捏的苦差,「谈自己的信仰」更是如坐针毡。要写出大雄宝殿,还是蜉蝣草芥?远藤选择低调、常民的策略。他把自己写成庸诺之徒,还多次将基督叫作「洋葱」(「洋葱」之名来自《深河》──在日常对话中用耶稣之名谈耶稣,会让人觉得拘谨放不开;改用洋葱指称耶稣,在对话中就放开来了。)诙谐成为作家的一顶面具,在面具下讲话才方便。

三、我总觉得远藤笔下人物(包括《对我而言神是什幺?》的「我」)有种欲言又止的感觉。对于生老病死人间大事,他们往往摆出「不足为外人道也」的姿态;但他们却又遮遮掩掩地想透露几句心音,似乎不吐不快。这种扭扭捏捏的态度在远藤作品中常见,这点正是远藤作品最让我撼动之处。

「不足为外人道」的忏悔录

举个例子,远藤最知名的短篇小说〈母亲〉(1969)。小说中的「我」对「隐切之丹」(隐藏的基督教徒,指日本17世纪禁绝基督教时期,犯禁信教的日本基督教徒。早年日本音译为「切之丹」)颇有研究,前往长崎乡下想要探访遗存至今的隐切之丹。旅程中,人们笑「我」和隐切之丹都很傻:在宗教自由的现代日本,隐切之丹有何存在意义?后来「我」还是获邀探访他们藏在民宅角落的圣母圣子图:珍藏的圣像竟然粗糙、简陋、不足为外人道也。「我」为朴拙的信仰感动,却也免不了遭受不信教的民众讪笑。如果〈母亲〉中的顽固信徒是用屋宅家具遮掩(并偶尔显露)他们信教的证据,那幺《对我而言神是什幺?》就是以诙谐的话术来遮掩(并偶尔显露)「我」信教之诚。(〈母亲〉一题所指的妈妈不是单数而是複数,除了指圣母,也指「我」的母亲。)

作家本来就有诙谐面,可能假借诙谐假面以便说话,或利用诙谐话术来说「不足为外人道也」的悄悄话。从这三点观之,与其说这部书是作者的传教书,不如说是他的忏悔录。他甚至坦白说,如果他本人遇到《沉默》中的「踏绘」,一定会吃不了苦而踏上去。作者一贯将天主教视为一件洋服,对他的日本身体来说不合身,只好不断修裁──他坦言自己跟宗教持续磨合的过程,可以让老读者重新认识他,也可以提供信徒尝试阅读他的小说的契机、思考另一种信奉西方宗教(尤其天主教、基督教)的态度。